喂，你们的员工在我们这里。……他辞职了

上午10点。

Makoto-san本来应该一个小时前就到公司了。他几乎从不迟到。

过去五年，工作日差不多都是这样：早上9点准时打卡，晚上8点左右离开。下班时间到了以后，再做两个小时左右的 zangyō——加班。久而久之，也就成了一天工作的一部分。

周围的人也差不多。

可今天，他的座位是空的。

Toma经理已经看了几次时间。10点刚过，办公室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。

他拿起听筒。

“喂，你们的Makoto-san在我们这里。”

Toma经理愣了一下。

电话那边停了停。

“……他辞职了。”

发生了什么？

越来越壮大的退职代行一族

Makoto-san没有被绑架，也没有人要求赎金。

事实上，付钱的反而是Makoto-san。

电话另一头的人，是他自己请来的。

日本有一种服务叫 taishoku daikō（退職代行），也就是代替员工向公司提出离职。

想想还挺奇怪。辞职，本来应该是你停止替公司做事的那一刻，结果连“我不干了”这件事，也可以外包。

不过，这些人并不是什么穿着黑衣、坐在公司门口车里的神秘组织。他们有网站，有价目表，还有咨询表格。有的是普通公司，有的和工会有关，也有律师提供类似服务。各家能做的事情并不完全一样，不过最基本的工作很简单：

替你告诉公司——这个人要辞职了。

其中一家叫 Momuri。

Mō muri.

大概就是：“真的不行了。”

这个名字倒是毫不含蓄。

2024年5月，黄金周长假结束后，Momuri在一天之内接到了 174个委托。174个人，假期结束了，该回去上班了，然后决定让别人替自己说那句话。

Makoto-san当然没有被关在什么地方。他只是没有亲口告诉Toma经理。

也不算完全失联。

至少，还有人很客气地打了个电话。

Toma经理至少知道他辞职了。如果Makoto-san找的是另一种人，他说不定还会继续盯着那张空桌子。

喜欢晚上行动的另一伙人

日本还有一个词：

yonigeya（夜逃げ屋）。

字面上就是“夜逃的人”。

这和退职代行就不太一样了。有些人想离开施暴的伴侣，有些人在躲避跟踪者，也有人需要摆脱危险的债务关系，或者必须搬到一个对方找不到的地方。

普通搬家公司会问几点搬、东西有多少、新地址在哪里。

Yonigeya可能还要多问一个问题：

什么时候离开，才不会被发现？

有时，他们真的会在晚上行动。先安排车辆，等对方不在，把东西搬出去，然后人也离开。

纪录片 Johatsu – Into Thin Air 里，就出现过一家名为 Yonigeya TSC 的公司。

其中有一个案例。客户等到伴侣去洗澡，趁这个时间离开家，外面已经有车在等，然后就走了。

相比之下，Toma经理接到的那通电话，实在平淡得多。

还好Makoto-san选的是白天打电话的那一伙。至少Toma经理知道，人没丢，只是工作没了。

不过，他大概还是想不明白：

为什么Makoto-san连一句“我要辞职”都不愿意自己说？

“我辞职”真的这么难说吗？

如果只看法律，好像也没有那么复杂。

对于没有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，日本《民法》规定，员工提出解除雇佣关系后，原则上经过两周，合同就可以终止。

不需要什么仪式，也不一定要有送别会，更不用坐下来回忆这几年一起奋斗的日子。

告诉公司：

“我要辞职。”

按理说，也就这样。

可2024年，Mynavi调查了800名过去一年里有过跳槽经历的人，其中 16.6%使用过退职代行服务。而在使用过这类服务的人当中，40.7%表示，公司曾经阻止他们辞职，或者他们认为公司会阻止他们辞职；还有 32.4%的人说，自己所在的环境根本不适合主动提出辞职。

不适合说“我要辞职”的环境。

会是什么样？

不如回到Makoto-san的座位看看。

早上9点，晚上8点。每天两个小时左右的 zangyō。

也许从来没有人正式告诉他：“你必须留下来。”

可能根本用不着说。

日语里的“加班”，甚至细分出了不少不同的说法。

有 sābisu zangyō（サービス残業）。

有 mochikaeri zangyō（持ち帰り残業）。

还有 tsukiai zangyō（付き合い残業）。

最后一个很有意思。

工作其实已经做完了，可老板还没走，隔壁同事还在敲键盘，另一排的人也还坐着。

Makoto-san看看时间。

下午6点。

也没有人说不能走。

大概吧。

他看了一眼Toma经理的办公室。灯还亮着。旁边的人还在打字。

于是Makoto-san又看回自己的屏幕。

应该……还有点什么可以做。

晚上8点。

终于下班。

“服务”加班，服务的是谁？

sābisu zangyō 这个词也挺有意思。

日语里的 sābisu，来自英语 service，有时候会有“免费多送一点”的意思。餐厅送一点东西，商店多给一点，不用付钱。

sābisu zangyō 也不用付钱。

只不过，免费的东西变成了你的时间。

日本厚生劳动省当然不会把它当成什么贴心服务。没有支付工资的加班，本质上仍然是未支付的劳动。

当然，我们虚构的Makoto-san每天那两个小时，不一定就是 sābisu zangyō。也许他的加班费一分不少，甚至可能真的喜欢晚一点走。

谁知道。

反正他是虚构的，也问不了。

不过，日本人确实给“正常下班以后还在工作”这件事，分出了不少不同的名字。

看来这种事情，发生得足够多，才需要这么多词。

对了，公司电脑怎么办？

几天后，Toma经理可能又会收到一条消息。

“Makoto-san一切安全。他手上还有公司的笔记本电脑、门禁卡和钥匙。请告诉我们应该寄到哪里。”

听起来越来越像绑架案。

似乎下一步就应该收到一张Makoto-san手里拿着当天报纸的照片。

结果没有照片。

只有一个快递单号。

过几天，一个纸箱到了。

笔记本电脑。

门禁卡。

钥匙。

当然，也有东西往相反方向走。Makoto-san留在公司里的私人物品，可以装进另一个纸箱，寄回给他。

Toma经理很可能会先重新见到Makoto-san的电脑，然后才——如果还有机会的话——重新见到Makoto-san本人。

工资就没那么戏剧化了。

退职代行不会拎着一箱现金，在地下停车场和Makoto-san进行交接。他们可以帮忙向公司转达：本人希望工资照常汇入银行账户。但发工资的依然是雇主。

普通退职代行能做的事情也有边界。

“Makoto-san要辞职。”

“这些东西寄到这里。”

“本人希望通过银行转账。”

替双方传话是一回事。如果开始争论拖欠工资、离职补偿或者其他法律问题，那又是另一回事。

这个时候，可能就需要工会或者律师了。

希望Makoto-san不用再请另一个“一族”。

可电话还是一直在响

辞职本身并不稀奇。

有人走，公司再招一个人。HR表格里的一个名字被删掉，过一阵子，又多一个名字。

事情继续。

可2024年黄金周结束后的那一天，Momuri还是接到了174个委托。

174个人，请别人替自己说：“我辞职。”

那一天，日本很多公司的电话都响了。

也许某个经理接起电话，旁边正好有一张空着的桌子。也许长假前最后一个工作日，那名员工还像平时一样收拾东西，对大家说了一声：

“お疲れさまでした。”

大家也都以为，假期结束以后还会再见。

黄金周结束了。

公司重新开工。

电话响了。

然后，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告诉你：

“他不会再来了。”